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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 章

《渡上无归舟》 发表时间: 2026-11-19



城破前,我带人死守渡口十日,最后只剩下我一人时。

三艘撤离的船,却没一艘肯载我。

第一艘,塞满了妹妹的奇花异草。

她红着眼说那是心血,折一枝都要心疼。

父亲便沉下脸,让我再候一趟。

第二艘,装满了妹妹沿街收来的流浪猫。

她抱紧猫笼,死死拦在跳板前:

“你会自己逃,它们离了我怎么活?”

等到第三艘船靠岸,敌军已破了外城。

我拖着中箭的残腿,朝未婚夫伸出手。

妹妹却忽然惊呼,给猫备的软垫落在了库房。

未婚夫立刻缩回手,指着血泊里的我:

“你熟门熟路,替她取来。船等你。”

我咬碎牙,一步一血印地爬回库房,将软垫抱出。

可江面上,船已离岸。

未婚夫立在船尾高喊,说妹妹听不得厮杀声,催着先走。

我替他们系了十日缆绳,到头来,连一块容身的船板都没分到。

三日后,援军收复渡口。

父亲与未婚夫循着血迹来寻我。

一抬头,却只看见城楼最高处,高悬着一具套着敌军衣甲、被万箭穿心的女尸。

......

“软垫拿到了吗?拿到了就自己游过来!”

江面上,萧珩站在船尾,双手拢在嘴边朝我高喊。

我跪在渡口的烂泥里,怀里死死揣着那方绣着白梅的绸缎软垫。

右腿的箭伤在爬回库房时崩裂,深可见骨的血肉混着碎石,每动一下都像被钝刀生刮。

沈晚依偎在萧珩怀里,用帕子捂着耳朵,声音带着哭腔顺风飘过来:

“阿珩哥哥,你别喊了,岸上那些流民的叫声好吓人。”

“雪团儿它们都在发抖,要是没有那个软垫,它们今晚在船舱里肯定睡不着。”

“姐姐水性好,她穿着铁甲也能浮起来的,你让她快点把垫子顶在头上送过来呀。”

萧珩低头哄了她两句,再抬头看向我时,语气里多了几分催促:

“阿砚,晚晚心善,见不得生灵受委屈。”

“你把外头那层重甲脱了,把软垫举高些,莫要让江水打湿了棉花。”

“我们在前面芦苇荡缓行等你,你动作快些。”

我低头看着怀里的软垫。

雪白的缎面上,已经被我胸口渗出的血染红了一**。

为了取这东西,我刚才从尸堆里爬回库房,后背又挨了敌军斥候一记流矢。

箭簇卡在肩胛骨缝里,我连***的力气都没有。

父亲沈苍披着大氅从船舱里走出来,手里还端着一盏刚温好的安神茶。

他看了眼岸上越逼越近的火把,眉头微蹙,却没有让船夫掉头的意思。

“阿砚,外城已经破了,船一旦靠岸,那些溃兵和刁民定会攀爬船舷。”

“船上装的都是晚晚养了三年的名品兰草,还有几十只娇弱的猫儿,经不起冲撞。”

“你自幼在军营摸爬滚打,寻常三五个北莽兵近不了你的身。”

“渡口西侧林子里我给你留了一匹老马,你顺着江岸骑马追上来便是。”

我撑着折断的枪杆,一点点从血泥里直起腰。

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我咽了下去,声音哑得像破风箱:

“爹,西侧林子半个时辰前就被北莽前锋占了。”

“我的亲兵全死在了渡口,三百人,连一具全尸都没剩下。”

“我右腿废了,走不动,也游不过去。”

父亲脸上掠过一丝不赞同,像是觉得我在关键时刻摆谱。

“习武之人,受点皮肉伤算什么?”

“当年我在北境,肠子流出来都能塞回去再战三十回合,你是我的嫡长女,怎能如此娇气?”

“晚晚刚才为了护住那盆素冠荷鼎,手指头都被船板夹红了,她都没喊一声疼。”

沈晚适时地伸出纤白的手指,怯生生地开口:

“爹,您别怪姐姐,姐姐守了十天渡口,肯定也是累了。”

“都怪晚晚没用,要是晚晚也能像姐姐那样**不眨眼,就不用姐姐替我受苦了。”

“要不把我的猫笼扔下去两个吧,虽然它们掉进江里肯定会淹死,但总归是姐姐的命更要紧......”

话没说完,她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
萧珩立刻心疼地按住她的手:

“胡说什么?那些小家伙都是你的心头肉,真淹死了你又要哭上十天半月。”

他转过头,隔着越来越宽的江面,语气理所当然地对我下令:

“沈砚,别在那里拿乔了。”

“你既有气力说话,就说明死不了。”

“渡口不能白守,你既然在岸上,便顺手将栈桥烧了,免得北莽人夺船追击。”

“等到了南岸,我自然会让人备好上好的金创药迎你。”

我看着船尾那三个人。

父亲在替沈晚挡风,萧珩在替沈晚擦泪。

而我,连同那方染血的猫垫,被彻底留在了身后这片修罗场里。

远处的喊杀声震破夜空,北莽铁骑的马蹄声已经踏上了渡口的石板路。

我松开手,任由那方名贵的波斯软垫掉进满是血污的烂泥里。

“萧珩,不用备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