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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周书沅,省档案馆古籍修复师。

旁人都说女子碰不得宗谱,父兄只当我翻检旧纸是消磨闲时。

族谱是他们争家产、撑门面的私产,正经师承落不到我手上。

我偷偷耗了二十年,一点点拼凑散落的残页。

我最恨有人把名字抹掉。

名字一没,一个人就死了第二回。

没有讣告,没有坟,碑上不留一个字。

那天下午,我在修一册宣统年间的老族谱。

册页缺了一角,缺的正好是一房家主的名字,只剩半个“茂”字。

我盯着那半个字,指尖叩了叩纸面,眼前一白。

不是灯灭,一张惨白的薄幕整个罩住了我。

等知觉回笼,膝盖先磕在青砖上。

疼。

鼻腔灌进一股浓重的香灰味,混着木头腐朽的潮气,还有一点陈年烛油的腥。

我咳了两声,眯起眼。

四面墙刷着暗红的漆,年头久了,漆皮**翘起,露出底下灰白的泥。

没有窗户。

正对面立着一张供桌,桌上竖着几十块木牌位,齐齐面朝我。

我第一反应是去推那扇门。

黑漆木门,推了两下纹丝不动,手掌贴上门缝,严丝合缝,用肩膀撞了三四下还是不动。

门从里面打不开。

这是我被送进来的地方,也是我唯一看得见的出口。

然后,我看见了那根香。

拇指粗,立在供桌正中央,铜座上錾着均匀的横纹。

香已燃了一小截,顶端一点暗红,匀速往下走,灰白的香灰簌簌落下来。

就在我盯着那根香的工夫,供桌上方的空气里浮出一行白字:“香火燃尽之前,找出牌位之中的虚假名字。

失败,则永远滞留此处。”

我默念一遍,喉头收紧。

永远滞留。

带刻度的铜座,匀速燃烧的香,一台倒计时的钟。

我抬手想掐灭它,指尖还没碰到,火苗猛地窜高一截,热浪扑上手背。

我缩回手。

冷静。

恐慌没用。

这是我在档案馆学的第一课。

面对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古籍,别急着崩溃,先把能看清的记下来。

我数了数牌位。

二十四块,两排,前后各十二,间距齐整。

我凑近看其中一块的刻字。

手工阴刻,深浅不匀,是几十年前有人拿凿子凿出来的。

我摸了摸边角,包浆厚实。

指尖碰到木面的那一瞬,心口一缩。

可我想不起来,自己什么时候来过这里。

我记得上一秒还在修族谱,记得那个缺了半个“茂”字的页角,却不知道自己怎么被送进来的。

一座数十年没人能进来的祠堂,凭什么偏偏拉我进来?

疑问顶在喉咙口,我咽了下去。

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
我重新看向那二十四块牌位,从第一块开始核对。

“先考周讳某公”,生卒年份写得很清楚,光绪年间生人,卒于**初年。

第二块,第三块,依次看过去,都是周氏先人,顺理成章。

“虚假名字。”

二十四块牌位,二十四个名字,会藏在哪一块后面?

名字可以伪造,生卒可以编造。

宗族牌位是按辈分,房支排的。

只要我摸清这套排法,假的迟早露馅。

我又凑近几块牌位,想找找刻字上有没有改动痕迹。

越看越不对劲,总有什么地方对不上。

就在我停在一排牌位前反复打量时,视线不经意扫过供桌的边角。

香灰积了薄薄一层,靠近右手那个角上,灰烬底下压着一角东西,颜色比灰更深。

半张被撕破的纸。

我屏住呼吸,伸手过去,指尖拨开那层灰。

灰底下露出纸的一角,泛黄发脆,边缘烧焦了一部分,是老式宣纸账本纸,上面依稀可见几行毛笔字。

可灰烬太厚,那半张纸被盖住一大半,几个字影影绰绰,看不真切。

我犹豫一瞬,还是伸手,用指尖去拈纸角。

指腹刚沾上纸边,一阵灼痛从指尖炸开。

那半张纸在我手里开始发黑,炭化的焦味蹿起来,纸角簌簌往下掉灰屑。

我猛地缩回手。

纸上多了半枚焦黑的指印,炭化停了。

祠堂不许我碰这张纸。

碰了,它就烧给我看。

我盯着那半张纸,指腹的灼痛还在,心里却清楚了一件事。

这张纸上有祠堂不想让我拿到的东西。

越不让碰,越要看。

我收回手,又看了一眼那根匀速燃烧的香。

就在这时,裤兜里的自动铅笔硌了一下。

我摸出笔和一叠空白便签。

修古籍养成的习惯,口袋里永远装着笔和纸。

纸不能碰,牌位上的字总是能抄的。

我走到第一块牌位前,凑近看:“先考周讳某公”生卒年份。

我把年份记在便签上,退后半步揉了揉眼睛,再凑近核对一遍,确认无误,才落笔。

笔尖刚写完最后一个字,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牌位,正要转身抄第二块。

目光离开。

又落回来。

我顿住了。

那块牌位上,生卒年份……变了!

我后背猛地一凉。

刚才我清清楚楚看见,那一年是宣统三年。

可现在牌位上明明白白刻着的,是**三年。

一撇一捺,工整阴刻,跟原生刻字融为一体,看不出改动的痕迹。

前后不到一个呼吸的工夫,这块牌位上的年份,悄悄变了。

它会改字。

那些牌位不是死物,它们能在我不看的时候,把刻字悄悄换掉。

如果我靠瞬时记忆去记,只要移开一次目光,记忆里的东西就可能和牌位上实际刻着的对不上。

我以为是自己在排查,其实早被引偏了路。

笔尖悬着,盯着纸上那个错的年份,后颈一层冷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