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连草鞋底子磨进的碎石子都顾不上抠,心跳得像敲破鼓。
刚才在草垛子后头被钱大嘴勾起来的那肚子憋屈,这会儿全顶在了天灵盖上。
老狐狸前脚刚把闺女像拖死狗一样关起来,后脚这外甥就在卫生所闹事。
这舅甥俩简直是把贺家村当成了他们自家的沤粪池,想咋折腾就咋折腾。
贺铁桥牙根咬得咯吱响,腮帮子上的横肉都绷成了一块铁。
等他穿过两排土坯房,冲到卫生所那个红十字白铁皮牌子跟前。
门口那片宽敞的土场上,已经挤得里三层外三层。
黑压压全都是人脑袋,一眼望过去全在乱哄哄地攒动。
一股子发酸的汗臭味混着劣质旱烟味,比老旱厕的味道还冲鼻子。
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乱叫,像是在看底下的笑话。
贺铁桥仗着一米八的大个和一身刚练出来的蛮牛劲。
他硬生生拿宽阔的肩膀撞开人群,从人堆里挤出一条缝。
粗糙的粗布褂子***他的光膀子,划出一道道红印子。
刚挤到最前头,眼前的景直接让他那双熬红的眼珠子快瞪裂了。
卫生所门前那几级洋灰台阶底下,散落着一地的破铜烂铁。
一个印着大红牡丹的搪瓷脸盆被摔得掉了**瓷,底朝天扣在烂泥坑里。
暖水瓶的碎玻璃碴子铺了一地,折射着刺眼的夕阳红光。
几个满头白发的老头老太正一**坐在滚烫的泥地上,拍着大腿嚎啕大哭。
这帮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老人,平时干最累的农活,连口细粮都舍不得吃。
他们粗糙的手背上全是裂口子,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黑泥。
这会儿却像被人活剜了心头肉一样,哭得声嘶力竭。
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沾着地上的黄泥,看着让人心窝子发酸。
人群里头,村西头的瞎眼黄老太哭得最惨。
她两条干瘦的胳膊死死抱住旁边的一根木头柱子,浑身直打摆子。
老**手里死死攥着两张皱巴巴的绿毛票,指节骨都捏得泛出青白色。
旁边瘸了腿的老李头也是气得嘴唇直哆嗦。
他拿手里那根包着铁皮的破拐棍,把洋灰地杵得梆梆响。
那闷闷的砸地声,一下下全敲在贺家村人的脊梁骨上。
一股子化不开的绝望感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,死死罩在每一个村民的头顶上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