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人等我的站台

老公赵齐是个动车迷。
我流产那天，他正赶去北川新线，只为抢一张首**。
电话里，我哭着求他回来。
他只说：
“孩子以后还会有，新线开通只有一次。”
八年来，我替他照顾瘫痪的母亲，撑起整个家，也等着他说好的那句：
“以后，我带你坐遍全国。”
结婚八周年，临江环线开通。
他照旧拎包出门，哄我：“乖，下次带你去。”
门关上后，我收到一个快递。
是赵齐的老同学苏子青寄的。
里面都是合照照片和纪念册。
照片里，她靠在赵齐肩头，举着两张首发纪念票，身后**写着：
“齐青同行，第八年首发之旅。”
春天的山线，夏天的海线，秋天的高原，冬天的雪轨。
那是我等了八年，都没等来的风景。
箱底还压着一张淡粉色便签。
“姐姐，你不是一直想看沿途风景吗？”
“我挑了些拍得最好的，麻烦你塑封起来。”
“想去的时候，就拿出来看看吧。”
原来，不是首**比我重要。
是和她的每一次首发，都比我重要。
回来后，他从背后抱住我，兴奋地描述沿途的江景。
“等下次抢到票，我一定带你去。”
我温顺点头，转身拖出了落灰的行李箱。
这趟婚姻的列车，你们坐吧。
我下车了。
1.
赵齐进门后的第一件事，不是问我为什么把行李箱摆在客厅中央。
而是把背包递给我。
“里面有相机和纪念票，别磕了。外套也帮我洗一下，袖口沾了咖啡。”
他说得自然，像过去八年里的每一次。
我接过背包，闻到外套上陌生的香水味。
很淡，却不是我的。
赵齐没察觉我的异样，自顾自换鞋，语气里压不住兴奋。
“临江环线真的绝了，尤其是过江那一段。夕阳正好落在桥面上，整条江都是金色的。子青拍了视频，估计今晚就能爆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今天是什么日子？”
“临江环线首发啊。”
他脱口而出。
过了两秒，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拍了拍额头。
“也是我们结婚八周年。”
他笑着走过来，从背后抱住我。
“你看我这记性，最近光顾着研究线路了。”
他身上的香水味更清晰了。
我偏过头，避开他的亲吻。
赵齐也不在意，顺势松开我，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只塑料袋。
“给你带了粥，站里买的。你胃不好，趁热喝。”
塑料袋底下积了一层水汽。
我摸了一下，早就凉透了。
手机屏幕却在这时亮起。
因为平板和他的账号关联，苏子青发来的消息直接弹了出来。
“谢谢齐哥特意跑了三节车厢给我买热牛奶。”
“你居然还记得我胃不舒服不能喝凉的，感动死了。”
我盯着那两行字，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冷粥，忽然有些想笑。
八年夫妻，他知道我胃不好。
却只记得给我买。
至于是冷是热，他并不在意。
赵齐终于注意到桌上的快递箱。
“照片寄到了？”
他眼睛一亮，松开我走过去。
散落一桌的照片，他一张张拿起来翻看。
每一张里都有他和苏子青。
他们穿着同色冲锋衣，戴着同款**，靠在一起举着首发纪念票。
有一张拍在雪山站台。
苏子青把手塞进赵齐的口袋里，赵齐低头看她，笑得温柔。
那样的眼神，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。
“子青眼光不错，挑的都是拍得最好的。”
赵齐满意地点头，又抽出那本纪念册。
封面上印着一行烫金字。
“齐青同行，第八年首发之旅。”
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封面，竟然笑了。
“她还真做出来了。之前在车上随口提过一句，我都快忘了。”
我问：“齐青同行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反正就是群友随便起的名字，你别这么敏感。”
连纪念册都做出来了。
到了他嘴里，只是一句随便起的名字。
赵齐又从里面挑出几张照片，推到我面前。
“这几张光线不太好，你明天帮子青修一下。”
我没动，抬眼看他。
“她寄这些过来，是来宣誓**的吗？”
“她是想跟你分享风景。”
赵齐皱了皱眉，仿佛是我不识好意。
“你不是晕车吗？去了也是受罪。”
我怔怔地看着他。
我从不晕车。
八年前，我甚至是一名旅行摄影师。
为了拍一段日出，我能扛着十几斤的设备，在盘山公路上坐六个小时。
赵齐知道。
只是后来，我留在家里照顾他瘫痪的母亲，太久没有出过远门。
久到他替我编出了一个晕车的毛病。
也久到他自己都信了。
我拿起那张雪山站台的合照。
背面写着日期。
正是我流产那天。
我把照片放到他面前。
“这一天，你也是顺路照顾她？”
赵齐看清日期，神情终于僵了一瞬。
但也只是一瞬。
“怎么又提这件事？”
他语气里不是愧疚，而是不耐烦。
“都过去多久了？当时票都抢到了，车也马上开了，我就算赶回医院，孩子也保不住。”
我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。
“我那天一个人在手术室。”
“不是有医生吗？”
“我给你打了十七个电话。”
“宋乐。”
赵齐沉下脸，像是在责怪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。
“新线开通只有一次。孩子以后还会有。我当时不是已经跟你解释清楚了吗？”
原来，这八年里反复折磨我的那一天。
在他看来，只是一件早已解释清楚的小事。
他把照片从我手里抽走，仔细擦了擦边角。
“行了，别把照片捏皱了。子青为了拍这些，跑前跑后也挺不容易。”
我看着他珍惜的动作，忽然问：
“赵齐，我想重新做摄影。”
他动作一顿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最近有个全国铁路沿线的影像项目联系我，拍摄周期三个月。”
“你去三个月，妈怎么办？”
他想也不想地反问。
“可以请护工。”
“不行。”
赵齐拒绝得干脆。
“外人哪有你细心？妈脾气不好，也只肯让你照顾。再说你都八年没碰相机了，现在出去能做什么？”
他扫了一眼桌上的照片，语气缓了些。
“你要是真闲得慌，就帮子青修修图。她现在做铁路账号，也算有点成绩。你正好懂摄影，给她打打下手。”
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我的事业，在他眼里是闲得慌。
苏子青拍几段视频，却成了需要全力支持的梦想。
我沉默得太久，赵齐大概以为我还在闹脾气。
他叹了口气，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。
“你是我老婆。家在这里，我也在这里。你有什么可不安心的？”
是啊。
我有什么可安心的？
他每次出发，我替他收拾行李。
他每次追首发，我留在家里照顾**。
他陪苏子青看遍四季山河，再回到我身边，施舍似的说一句“下次带你”。
“好了，别摆脸色了。下周群友聚会，我带你去，正式把你介绍给大家。”
我轻轻点头。
“好。”
赵齐明显松了口气。
他把那袋冷粥塞进我手里，又把照片整齐码好。
“明天记得修。子青月底要用，别耽误她直播。”
说完，他便拿着衣服去洗澡了。
浴室很快传来水声。
我站在客厅里，把那袋冷粥扔进垃圾桶。
然后打开电脑，找到早上收到的合作邮件。
项目负责人问我：
“宋老师，三个月的铁路沿线拍摄，您确定可以全程参与吗？”
我看了眼客厅中央的行李箱。
这一次，我没有犹豫。
“可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