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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血浸边关月
帐外的马蹄声碎得像炒豆子。
陈阿虎蜷在医帐角落的干草堆里,怀里抱着义父留下的药囊。这药囊牛皮缝的,边角磨得发亮,里头七十二根银针按金木水火土排成五排,是义父唯一留给他的东西。义父咽气那晚说:"虎子,**下去要稳,人心看透了要准,边关这地方,两样缺一样你都活不长。"
他当时没听懂,现在懂了。
"抬进来!快抬进来!"帐帘被一把扯开,朔风裹着血腥味灌进来,冻得虎子打了个激灵。两个老兵抬着副门板,门板上的人左臂齐肘断了,断口用破布胡乱缠着,血已经把布浸透,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,砸出铜钱大的黑印子。
"王麻子呢!"打头的老兵满脸是灰,头盔歪着,眼珠子通红,"他死哪儿去了!"
"我义父去北营了,"虎子从草堆里站起来,声音不大,"那边伤得更多。"
老兵低头看见他,愣了愣:"你是王麻子那个小徒弟?"
虎子没答话,已经蹲到门板边。伤兵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嘴唇发紫,眼珠子还在动,看见虎子,喉结上下滚了滚,气若游丝地挤出一句:"小……小娃儿……"
"别说话。"虎子把药囊摊开,手指从牛皮面上滑过,挑出三根最长最细的针,往断臂上头的肩井穴就扎。老兵吓了一跳,伸手想拦:"***——"
"你扎还是我扎?"虎子头也不抬。
老兵的手停在半空。虎子右手的针已经落下,左手跟着又捻起一根,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。三针落定,断臂渗血的速度肉眼可见地缓了。伤兵猛喘了口气,眼皮耷拉下去。
"只是昏了,"虎子站起来,才发觉自己腿在抖,"血止住了,但要缝合,去找干净的棉线来,要煮过的。"
老兵瞪着他看了两息,猛地转身往外冲:"棉线!谁有棉线!"帐里另几个轻伤的兵开始翻找,虎子蹲回去,拿湿布慢慢擦掉伤兵脸上的血泥。这是个长脸汉子,下巴有颗黑痣,虎子想,等会儿缝完了得跟他说,你这胳膊保不住,但命能保住。
帐外又是一阵急骤的马蹄声,这次更近,近得像踩在头顶上。
虎子心跳猛地快了半拍。义父走之前三天,匈奴人刚来劫过一次,那回是在白昼,号角声隔着三十里都能听见。可这回是夜里,他扒开帐帘一条缝往外看——
月亮挂在天上,白得像死人的脸。城墙方向有火,有人在嚎。
"匈奴人!匈奴人进城了!"
不知谁喊了这一嗓子,医帐里炸了锅。轻伤的兵抓起刀往外冲,断腿的抱着伤处往角落挪。虎子没动,他把药囊重新扣好往怀里一塞,目光落在那个刚止住血还没缝合的伤兵身上。两息,他做了个决定。
"你躺着别动,我去看看就来。"他对着昏迷的伤兵说了句废话,翻身从帐后钻了出去。
外面是地狱。
虎子这辈子见过死人。五岁那年他趴在爹娘身上哭的时候,脸上沾的血到现在他都记得是热的。但那是一地死人,眼前是活人在死。
马队从北门灌进来,匈奴骑手个个矮壮,皮帽下露出刮得铁青的脸,弯刀抡圆了在火光里画弧,每画一道就有一颗脑袋滚出去。街上的**四散奔逃,有妇人抱着娃往巷子里钻,马刀追过去,妇人的背脊上豁开一道口子,怀里的娃飞出去三丈远,落在水井边没了声息。
虎子贴着墙根跑,脚底踩到粘稠的东西,滑了一跤,低头看是半截肠子。他干呕了一下,硬咽回去,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。城墙根下有临时搭的拒马,守军残兵正缩在拒马后头射箭,稀稀拉拉的,挡不住。
一个半大孩子从烧着的草棚里冲出来,约莫七八岁,光着脚,脸上挂着黑灰眼泪鼻涕糊成一片。他跑的方向正好迎着马队,马上那个匈奴骑兵看见了,咧开嘴笑,露出黄牙,长矛往下一压——不是劈,是挑,矛尖从孩子的肚子扎进去,从后背穿出来,双臂一使劲,那孩子就被挑上半空,手脚还蹬了两下,然后不动了。
虎子的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他听见自己的牙在咯咯响,此时仇恨的种子深深地埋在心里。他贴着墙继续跑,前面三十步是北门瓮城,那里有兵,有活人,他得过去。
可那骑手已经看见他了。
马头一拨,铁蹄踏碎地上的瓦罐,黑马喷着粗气朝他直冲过来。虎子往左一闪,后背撞上土墙,疼得眼前发黑。马刀擦着他的耳朵剁进墙里,土屑溅了他一脸。骑手拔刀再砍,刀锋挂着风声落下来——虎子这次没躲,他蹲下去了,右手已经从药囊里摸出三根针。
他要扎马腿。义父说过,马腿内侧有一处穴道,针入三分马就跪。但马冲得太快,他蹲下去的时候马蹄子已经抬到他头顶,月光把马蹄铁照得铮亮——
一道白光亮了。
刀。
**的刀。
虎子只觉得眼前一花,那把马刀连着手腕齐根断开,断口平滑得像刀切豆腐。骑手惨叫一声,整个身子往后仰,第二道白光紧跟着削过他的喉咙,血喷出来,溅了虎子一脸一身。
温热的。跟他五岁那年一样温。
黑马失了主人,嘶鸣着立起来,铁蹄在虚空中刨了两下,轰然倒地。虎子从马肚子底下爬出来,抹了把脸上的血,抬头看见了那个持刀的人。
那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,身量极高,肩宽背厚,铁盔压着浓眉,左眉上有一道旧疤从眉心划到太阳穴,像条僵死的蜈蚣。他左手提刀,刀刃上血珠子正往下滚,右手还攥着张弓,弓弦已经崩断,晃晃荡荡垂着。
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亲兵,个个带伤,但眼神比虎子见过所有的匈奴人都狠。
"将军!白将军!"拒马后头的守军叫起来。
白战。虎子听说过这个名字,边关守将,**封的安北将军,来这儿镇了十二年。边民们说他杀匈奴人跟剁白菜似的,也说他脾气比匈奴人还硬,去年大雪封城,他亲自带人开了自己的粮仓分给百姓,自己和士兵差不多啃了半个月树皮。
"小娃儿,"白战低头看他,声音沙哑低沉,像是喉咙里磨着砂石,"医帐在哪儿?"
虎子指了个方向,白战点一下头,抬脚就走。刚迈出三步,左侧巷口突然闪出一个黑影,一支短弩"咻"地飞出来,白战侧身避过,但那弩矢擦着他左臂过去,尾羽在他肘弯上刮出一道口子。
小口子,血珠子渗出来,黑紫色。
虎子的瞳孔猛地缩了。他认得那个颜色。义父屋里有一本手绘的毒经,其中一页画着一种藤状植物,叶片呈狼牙形,果子紫黑发亮,旁边用蝇头小楷注着——"狼毒花,西域奇毒,中者一盏茶内毒入心脉,面青唇紫,手足抽搐而亡。解药七叶草,但需毒发前施针封脉,否则神仙难救。"
白战的脸色已经不对了。不到五息功夫,那道旧疤旁边的皮肤开始泛青,嘴唇边缘透出淡淡紫色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,眉头拧了一下,甩手把刀换到右手:"走,回营。"
"将军!"亲兵要上来扶,白战一摆手,自己迈步往前,但步子明显慢了,左脚绊了右脚一下。
虎子动了。
他追上去,伸手就抓白战的左腕。亲兵的刀"锵"地出鞘架在他脖子上:"干什么!"
"毒!"虎子盯着白战的胳膊,那道刮痕周围的血管已经鼓起来,紫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往外爬,"狼毒花,不封脉他走不到营门口!"
亲兵还要拦,白战低头看了他一眼。虎子仰着头,满脸的血还没擦,鼻尖上挂着马血混着泥浆,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一眨不眨。
"让他看。"白战说。
虎子把白战的袖子撕开,露出的肘弯上那道刮痕已经肿成紫黑色。他从怀里掏出药囊,手在抖,但嘴里开始念叨:"左三右四,快呀快呀……"银针捻出来,第一针下去,白战闷哼一声;第二针,青紫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见地缓了;第三**在肘中穴上,白战的左臂猛地一颤,虎子咬着牙拧针尾——"忍住!"
白战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,喉结动了动,硬是一声没吭。
"找七叶草!"虎子扭头冲亲兵喊,"马背上的药囊里翻,叶片分七瓣的,没有就上城楼后面那面阴坡去采,快!"
亲兵看看白战,白战一摆右手,那人转身就跑。虎子蹲在地上继续施针,九转还魂针,义父教了三年他才学会全部针法,这得是头一回用在真人身上。他的手从抖到不抖,再到越扎越快,嘴里念叨也从"左三右四"变成了义父的口头禅——"命比纸薄,气比牛壮,撑住撑住撑住……"
白战忽然笑了,嘴角扯了一下:"小娃儿,你叫什么?"
"
陈阿虎。"
"阿虎,"白战喘了口气,声音已经有点发虚,"你爹娘呢?"
虎子的针顿了一下,随即继续往下扎:"没了。匈奴人杀的。"
白战沉默了两息,抬起右手,很轻地在他头顶拍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人群后方忽然炸开一阵尖利的哭喊。那声音又尖又细,是个女孩的嗓子,一声接一声地叫着"放开我放开我"。虎子回头望去——
三十步外,一个干瘦的壮汉正拽着个女孩的胳膊往后拖。女孩看着十一二岁,头发乱蓬蓬的,身上那件粗布褂子破了好几个洞,光着脚踩在碎瓦片上,脚底已经见了血。她一边挣一边哭,嗓子都哑了:"我不走!我不跟你走!"壮汉照她脸上就是一巴掌,打得女孩半边脸顿时肿起来,嘴角的血线顺着下巴淌。
"五两银子!"壮汉冲旁边一个胡商比划着,"这丫头能干活的,五两你亏不了!"
女孩还在挣,两只手去掰壮汉的手指头,指甲都劈了,血糊糊的。旁边有人围观看热闹,没人上前。匈奴人还在北门那边杀,这边倒先做起买卖来了。
虎子的目光在女孩和白战之间来回跳。
白战的毒还没拔干净,七叶草没到,他这根针不能停,停了就前功尽弃。那蛛网一样的紫纹已经退到了肘弯以下,但心脉那圈的青气还没散,至少还得再扎七针。
可那边女孩的叫声忽然停了。
虎子猛地转头——壮汉从腰后抽了根麻绳,勒住了女孩的嘴,两手攥着绳子把她往怀里一扯,然后麻利的困住了女孩的双手,此时,女孩已经叫不出声了,眼泪早已糊了满脸。
胡商在掏钱袋子,铜板哗哗响。
虎子的牙又咬紧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白战肘弯上的针——还差五针。
再抬头,壮汉已经把女孩往马背上扛。女孩最后挣那一下,右手从麻绳缝里伸出来,朝着虎子的方向,五指张开,手指头血淋淋的。
虎子记得那根手指头。
三天前他在城门口摆摊给人看跌打,这女孩来讨过水喝。她蹲在摊子边上,两只手捧着豁了口的碗喝水,喝完冲他笑了一下,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。她说:"谢谢你啊小大夫,我叫
沈丫。"
麻绳勒住了她的嘴,她喊不出来,但那双眼睛隔着三十步的烟火、马蹄声和血腥气,直直地望进虎子眼里。
他抓起银针,冲向白战。
身后,
沈丫的尖叫声戛然而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