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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

发表时间: 2026-04-30

雨停之后,天色依旧阴沉。

山间的雾气弥漫了整整一个上午,直到午后才渐渐散开。

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薄薄一层,没什么暖意,却把小院照得亮堂了些。

白姨娘喝了粥,又喝了安太医留下的安神汤药,昏昏沉沉睡了半日。

她睡得不踏实,时不时会突然惊醒,眼神涣散地四处张望,像是在找什么。

片刻后又像想起了什么,眼眶慢慢泛红,却不再哭了。

冯嬷嬷在灶房里熬药,火候不敢太大,也不敢太小,手里拿着蒲扇轻轻扇着,眼睛盯着药罐,心思却飘得老远。

她跟了白姨娘这些年,从王府到这小院,看着白姨娘从一个温婉的女子熬成如今这副模样,心里头难受。

更难过的,是那个刚落地就没了气息的小少爷。

她想着昨夜抱着那个小小的、冰凉的婴孩,走在雨夜里,脚底下一路泥泞,心里头也一路泥泞。

她活了这么大岁数,送走过不少人,可头一回送走一个刚出生的孩子,那滋味,说不清道不明。

白露在院子里晾衣裳。

昨夜所有人衣裳都湿透了,湿漉漉堆在木盆里,今早她一件件搓洗干净,拧干,晾在竹竿上。

微风吹过,衣裳轻轻晃动。

她时不时偷偷看一眼里屋的方向,又赶紧收回目光,手里的活不敢停。

齐野没有歇着。

她蹲在鸡圈边,把昨日的野菜叶子剁碎,拌了些麸皮,倒进石槽里。

母野鸡带着六只半大的小鸡崽围过来,叽叽喳喳啄食,毛茸茸的,挤成一团。

她看着那群小鸡,看了好一会儿。

六只小鸡,一只不少,活蹦乱跳的。

它们的娘亲也在,守在旁边,时不时啄起食物,不是自己吃,而是轻轻放在小鸡崽面前,歪着头看它们争抢。

齐野收回目光,站起来,把手上的碎屑拍干净。

她走到菜园边,蹲下身,一棵一棵检查前些日子种下的菜苗。

青菜长势不错,嫩绿的叶子舒展着,沾着晨露,水灵灵的。

韭菜也冒出了新茬,齐整整的。

墙角那株南瓜藤爬得老远,开出了几朵黄灿灿的花,蜜蜂在花心里钻来钻去。

一切都在生长。一切都在继续。

她站起身,环顾了一圈小院。

院墙那半截矮墙还是去年秋天她跟冯嬷嬷一起垒的,土坯缝隙里长出了青苔,有些地方裂了缝,得找时间补一补。

屋顶的茅草被昨夜那场大雨冲走了一些,露出几处光秃秃的房梁,得赶在下一场雨来之前铺上新草。

鸡圈的竹篱笆有一处松了,得重新绑紧,不然野猫会钻进去。

灶房里的柴火不多了,得上山再捡一些。

她把这些事一桩一桩在心里记下,像往常一样。

只是做这些事的时候,她偶尔会停下来,站在原地,像是忘了自己要做什么,片刻后又摇摇头,继续忙活。

午后,白姨娘醒了。

她靠在床头,脸色依旧苍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但眼神比昨夜清明了许多。

齐野端着药碗走进来,在床边坐下,用木勺轻轻搅了搅,舀起一勺,吹了吹,送到娘亲嘴边。

白姨娘低头喝了一口,苦得皱了皱眉,却没说什么,一口一口喝完。

齐野把空碗放在床头小桌上,拿起帕子替娘亲擦了擦嘴角。

“野儿。”白姨娘忽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你弟弟……葬在哪里了?”

齐野手上动作一顿,看了娘亲一眼。

白姨娘的目光平静,没有哭,没有颤抖,只是安静地看着女儿,等一个答案。

“在后山,”齐野说,“一棵老松树下,地势干燥,不会被雨水冲了。”

“能看到日出吗?”

“能。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正好照在那里。”

白姨娘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
沉默了片刻,她又开口:“野儿,扶我到院子里坐坐。”

“娘,您身子——”

“坐一会儿就好,”白姨娘说,“闷在屋里,更难受。”

齐野没有再劝,去取了件厚实的外衣给娘亲披上,又拿了一条薄毯,这才扶着她慢慢走出里屋。

冯嬷嬷见白姨娘出来,连忙搬了把竹椅放在廊下阳光最好的位置,又垫了个软垫。

白姨娘坐下来,眯着眼看了看天空。

阳光不烈,温温软软的,落在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暖意。

院子里很静。

风吹过,竹竿上的衣裳轻轻摆动。鸡圈里偶尔传来小鸡崽的叫声。

远处的山林里,鸟雀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。

白姨娘看着院子里的一切,看着那些青菜、那些小鸡、那半截矮墙,目光慢慢扫过每一个角落。

最后,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空荡荡的摇篮上。

那是齐野去年用竹篾编的,编得不算好看,歪歪扭扭的,但结实。

白姨娘在摇篮里铺了柔软的棉垫,又缝了一个小小的枕头,绣了一朵兰花草。

这些日子,她每天都会把摇篮擦一遍,把棉垫拿出来晒一晒,等着那个孩子躺进去。

现在摇篮空了。

白姨娘盯着那个摇篮看了很久。

齐野站在她身边,没有出声,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娘亲肩上。

过了许久,白姨娘收回目光,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双手。

她的手很瘦,骨节分明,青筋隐隐可见。

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指尖因为常年做针线,磨出了一层薄茧。

“野儿,”她说,“娘亲想通了。”

齐野低头看着她。

白姨娘抬起头,目光平静:“那个孩子走了,是命。娘亲再哭再闹,也留不住他。可娘亲还有你,你还在,这个家还在。日子还得过下去,不能就这么垮了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,气息还虚,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笃定。

“你说得对,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。娘亲信你。”

齐野蹲下身,握住娘亲的手。

她的手很小,指节分明,掌心有薄茧,那是这大半年在山野间劳作磨出来的。

“娘,”她说,“弟弟没了,我也难过。可难过归难过,日子要过,仇也要报。”

白姨娘一怔:“报仇?”

齐野没有回避娘亲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“王氏封死了所有稳婆和郎中,就是存心要您和弟弟的命。这笔账,我会记着。不只是王氏,平阳王府欠我们的,我都会一笔一笔讨回来。”

白姨娘看着女儿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漆黑,沉静,没有哭过之后该有的红肿和软弱,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冷静。

她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十岁的女儿,像一柄还没开刃的刀。

平日里收在鞘里,安安静静,不显山不露水。可一旦拔出来,便是锋芒毕露。

白姨娘没有说“不要报仇”之类的话。她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是握紧了女儿的手,轻轻点了点头。

傍晚时分,庆公公来了。

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,像个寻常的富家管事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小厮,小厮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。

齐野正在院子里劈柴,听见敲门声,放下斧头去开门。

见是庆公公,她微微一愣,随即侧身让开:“贵人请进。”

庆公公摆摆手,和气地笑道:“姑娘不必多礼。我姓庆,是山上一位爷的管事。我家爷听闻昨夜之事,让我送些东西过来,给夫人补补身子。”

他说着,走进院子,把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,揭开盖子。

食盒里整齐码着几样东西:两只干净的鸡,一公一母,毛色鲜亮,肥瘦正好。一块五花三层的猪肉,约莫有两斤重。一包红枣,个头饱满。一小袋红糖,用油纸包着。还有几块生姜,带着泥土,显然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。

白露和冯嬷嬷都围了过来,看着这些东西,眼眶都红了。

在这山脚下的小院,这些东西平日里想都不敢想。

庆公公又示意小厮把包袱放下,打开来,里面是几包素净的棉布,叠得整整齐齐。

颜色都是月白、浅青之类,不张扬,质地却很柔软。

“这几匹棉布,是我家爷让带的。山间潮湿,夫人身子弱,做些换洗衣裳,比旧的好些。”

齐野看着那些东西,沉默了片刻,然后对着庆公公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“请贵人替我谢过你家爷。”她直起身,目光清正,“昨夜若不是那位大夫出手相救,我娘亲就没了。今日您又送来这些,大恩大德,齐野记在心里。来日若有能报答之处,定不推辞。”

庆公公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。

她穿着半旧的布衣,衣袖磨出了毛边,膝盖上还沾着劈柴时落下的木屑。

身形单薄,面容稚嫩,可站在那里,脊背挺得笔直,说话不卑不亢,一双眼睛清亮得像是山间的泉水。

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,见过太多人。皇亲国戚、文武百官、名门闺秀、世家子弟,形形色色,什么样的都有。

可像眼前这个小姑娘这样的,还是头一回见。

穷困潦倒,却不卑躬屈膝。

遭逢大难,却不哭天抢地。

受人恩惠,却不谄媚讨好。

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
庆公公笑了笑,温声道:“姑娘言重了。我家爷常说,人活一世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这些东西不值什么,姑娘不必挂在心上。”

他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齐野:“这是几两银子,不多,给姨娘抓药用的。”

齐野没有接。

“贵人,昨夜那位大夫已经给了几包药,够用一阵子了。银子我不能收。”

“姑娘——”

“贵人方才说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”

齐野看着他,语气平静却坚定,“昨夜贵人和你家爷的大恩,已是帮了大忙。再收银子,我心里过不去。这些东西,够我和娘亲撑过这段日子了。”

庆公公看了她半晌,没有再勉强,将布包收回袖中。

“姑娘有志气,我佩服。”

他拱手道,“那我就先回去了。若有什么需要,只管让人上山传个话,我家爷虽不常在外走动,但身边有几个懂医术的人,能帮上忙。”

齐野再次躬身:“多谢贵人。”

庆公公带着小厮出了院门,顺着山路往菩提寺走去。

走出不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小姑娘还站在院门口,夕阳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她站在那里,小小的,瘦瘦的,却像一棵扎了根的小树,任凭风吹雨打,就是不倒。

庆公公收回目光,叹了口气,加快脚步往山上走去。

菩提寺,禅房。

齐胤坐在窗前,面前摊着一幅画了大半的山水。

墨色深浅不一,远山近树,层次分明。

只是画到一半便停了笔,笔尖的墨已经干涸,凝成一个黑点。

庆公公推门进来,将山下的事一五一十禀报了。

齐胤听着,没有说话。

庆公公说完,又道:“那小姑娘不肯收银子,说东西够用了。我看她的样子,不像客气,是真觉得不该再收了。”

齐胤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
“平阳王府那边,”他开口,声音平淡,“可有动静?”

庆公公连忙道:“今早传旨之后,平阳王接了旨,脸色不太好看,但不敢抗旨,已经在收拾行装了。王氏那边,倒是高兴得很,还吩咐厨房多加了两道菜。”

齐胤嘴角微微一动,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
“嫡母狠毒,生父漠然。”他慢慢说道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一个九岁的孩子,带着一个体弱的母亲,被赶到荒山野岭自生自灭。朕的这个堂兄,还真是治家有方。”

庆公公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
齐胤沉默了片刻,又道:“那个夭折的男婴,安葬在哪里?”

“就在小院后山,一棵老松树下。那小姑娘亲手葬的,听说还立了一块木牌。”

齐胤没再说什么,重新拿起笔,蘸了墨,继续画那幅未完的山水。

庆公公会意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
禅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笔尖在宣纸上游走的细微声响。

齐胤画了几笔,忽然停下来,看着画中那片空濛的山色。

她的弟弟刚出生就死了,她的娘亲差点也没了。

她跪在雨夜里求人救命,她亲手埋葬了死去的弟弟,她把所有的眼泪咽回肚子里,然后像往常一样劈柴、喂鸡、照顾娘亲。

她没有抱怨,没有哭诉,没有求任何人可怜她。

她只是活着。

拼尽全力地活着。

齐胤放下笔,走到窗前。

窗外,暮色四合,远山的轮廓渐渐模糊。山脚下隐约能看见几点灯火,是那个小院的方向。

他站了很久。

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,他才转身,走回书案前,重新坐下。

烛火跳了跳,光影落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
山下小院。

入夜之后,冯嬷嬷把其中一只母鸡炖了,加了红枣和姜片,小火慢炖了整整一个时辰,满院子都是鸡汤的香气。

白姨娘喝了两碗汤,又吃了些鸡肉,脸色好了许多。

齐野也喝了一碗,把剩下的用瓦罐装好,留着明早给娘亲下面条。

另一只公鸡则关进鸡圈里,用竹篱笆隔出一块地方,暂且养着。

白露把那几匹棉布收好,放进木箱里。

她摸了摸那匹月白色的棉布,柔软细腻,比她们身上穿的粗布好了不知多少。

“小姐,这些布真好,”白露忍不住说,“等姨娘身子好些,我给她做两身里衣。”

齐野点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
夜里,齐野洗了碗,收拾好灶房,又去鸡圈看了一眼。

母野鸡带着小鸡崽挤在角落里,挨在一起取暖,新来的公鸡单独待在一旁,不时咕咕叫两声。

她轻轻把竹篱笆门扣好,转身回到院子里。

月亮出来了,弯弯一钩,挂在老松树梢头。

月光清冷,洒在院子里,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银白。

齐野站在院中,抬头看着那弯月亮。

她想起昨夜这个时候,她正跪在雨里,浑身湿透,膝盖磕破,一下一下磕着头,求人救救她娘亲。

那会儿她怕得要死。

怕娘亲会死,怕那个孩子会保不住,怕自己一个人被丢在这世上。

可她不能怕。

她要是怕了,娘亲就真的没救了。

所以她咬牙撑着,撑到有人开门,撑到有人愿意帮忙,撑到娘亲被救回来,撑到一切都尘埃落定。

现在尘埃落定了,她却忽然觉得有些累。

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头那种,说不清道不明的累。

她站在月光下,小小的身影孤零零的。

冯嬷嬷从灶房出来,看见她站在院子里,正要开口,又闭上了嘴,悄悄退回了灶房。

白露也看见了,脚步顿了顿,绕了条路走。

她们都知道,小姐这会儿需要一个人待着。

齐野站了很久。

直到月亮从树梢升到半空,她才动了动,转身走回里屋。

白姨娘已经睡着了,呼吸平稳,眉心舒展开来,睡得很沉。

齐野没有惊动她,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,看着娘亲的脸。

娘亲瘦了很多,下巴尖尖的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。

可睡着的时候,眉眼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郁色,总算淡了一些。

齐野伸手,轻轻替娘亲掖了掖被角。

“娘,”她极轻极轻地说,“您好好养着。以后的事,交给我。”

声音小得像蚊子哼,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。

白姨娘在睡梦中动了动,像是在回应她。

齐野站起身,吹灭了油灯。

屋里暗下来,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
她爬上床,在娘亲身侧躺下,闭上眼睛。